继续在想,lariope大人好在哪里,以及,为什么有些文可以重读,甚至重读若干次,有些文第二次重读就觉得失色很多,我想来想去,觉得对我来说,主要原因就是show和tell的区别,我喜欢的是show不是tell
可以重读很多次的东西,里面的细节非常多,而且这些细节是展示出来的,并不加以评述,也就是show,所以重读的时候,可以发现一些新的细节,可以再一次进入那个氛围,但是重读会失色的东西,在于TA讲的那些东西,你都懂了,再听人讲一次就没很大意思
而这些细节的展示,可以是动作可以是语言甚至可以是心理活动,这些心理活动是对当下自己的察觉,总之不可以是解释和分析,无论是角色之口的解释还是作者跳出来的解释,都差点意思,而展示,不在于是简单或者铺陈,简单有简单的好,铺陈有铺陈的好,明白有明白的好,模糊有模糊的好
如果说是展示的载体是语言,比如说《红楼梦》,非常微不足道地方,宝玉挨打之后,差晴雯去给黛玉送手帕,晴雯道:这又奇了!她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,她又要脑了,说你打趣她。宝玉笑道:你放心,她自然知道。晴雯听了,只得拿了帕子往潇湘馆来。
这里的对话,其实就能看出来晴雯是个什么样的人,那就是她虽然生得美,好像很内啥,但在儿女私情上完全没开窍,她只觉得,你送人东西好歹得送个新的啊!而且能看出来宝玉和晴雯亲近但也知道她没开窍,所以这活儿他只能差晴雯去干,断不会让袭人去干。。。
如果说是展示的载体是一两个小动作,营造一种相对模糊,比如说《锅匠裁缝士兵间谍》里,吉姆知道他一手建立起来的谍报网被全部干掉之后,起身,然后“只有乔治·史迈利一个人坐在那里喝着酒。他可以听到浴室里的水声,和吉姆泼水洗脸时的咕哝声。”
那这个水声是掩盖什么呢?是吉姆在哭么?是在吐么?他心里在想什么呢?他对海顿这时候怀着怎么样的想法呢?有一些倾向,但并不都写出来
如果说是动作和大幅心理活动,写得非常清晰和铺陈,比如说lariope的文里写到(翻译来自小女巫,部分内容省略):他的左手漫不经心地搁在羊皮纸旁边, 赫敏将右手放在他的左手边上,从未因自己是左利手而如此感激。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两英尺,任何细微动作都可能弥合这段间隙——喘一口气,打一个喷嚏……她十分轻微地将自己的手移向他的手。斯内普再度倾身去取墨水——他的手一直没有离开桌面——但这个动作让他的左脚碰上了她的右脚……她咽了一下口水,声音清晰可闻,她敢肯定。有一瞬间,她感到愚蠢到让人心跳骤停的勇敢,让她滑过那条小小的间隙,直到自己的手触碰在他手的侧面。这时,他中断了他们的对视,把目光移回到羊皮纸上。尽管如此,他们之间试探着性地建立起来的新联结已经不能被打断了。
就。。。一个如此小的动作,被写得仿佛是一场巨浪,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,而且非常有代入感,毕竟。。。谁没有过这样想触碰对方又不知道合不合适的瞬间呢?!
这段其实写的非常清晰,但清晰的是”发生了什么”,但是不会觉得她在解释给你听,”这意味着什么”依然是模糊的。
而解释大王或者分析大王就不同了,比如钱钟书,《围城》里我随便找了一段,“苏小姐忍住笑,有点不安。只唐小姐云端里看厮杀似的,悠远淡漠地笑着。鸿渐忽然明白,这姓赵的对自己无礼,是在吃醋,当自己是他的情敌。苏小姐忽然改口不叫“方先生”而叫“鸿渐”,也像有意要姓赵的知道她跟自己的亲密。想来这是一切女人最可夸傲的时候,看两个男人为她争斗。自己何苦空做冤家,让赵辛楣去爱苏小姐得了!苏小姐不知道方鸿渐这种打算;她喜欢赵方二人斗法比武抢自己,但是她担心交战得太猛烈,顷刻就分胜负,二人只剩一人,自己身边就不热闹了。她更担心败走的偏是方鸿渐;她要借赵辛楣来激发方鸿渐的勇气,可是方鸿渐也许像这几天报上战事消息所说的,“保持实力,作战略上的撤退。””
这。。。作者你啥都说了。。。我们读者还看什么呢?!
比如说王安忆,这位可真的是超级分析大王啊,且不说《长恨歌》里随处可见的分析“等王琦瑶最终拗不过她,答应换个日子再去的时候,吴佩珍便像又受了一次恩,欢天喜地去找表哥改日子。其实这一天王琦瑶并非有事,也并非对片厂没兴趣,这只是她做人的方式,越是有吸引的事就越要保持矜持的态度,是自我保护的意思,还是欲擒故纵的意思?反正不会是没道理。吴佩珍要学会这些,还早着呢。去找表哥的路上,她满心里都是对王琦瑶的感激,觉得她是太给自己面子了。”
甚至不做表面的分析的时候也是一种tell而不是show,也隐藏着分析,比如《天香》里,随便找了一段“柯海中年方才得子,从未和这等少年应对过,起初竟不知所措,又似乎有一种羞怯。为掩饰窘状,他格外做出威严,令阿潜感到胆寒。教与学就在这尴尬中开始。然而,学问的乐趣吸引了彼此双方,柯海看出阿潜可谓冰雪聪明,也看出阿潜的聪明里处处有小绸的调教。阿潜呢,从小没受过父亲的疼爱,虽然外表如女孩子家清秀温雅,内心里其实渴念有成年男子的注意。因此,一长一幼就都揣着求好的心,虽还是生分着,但到底经不得日复一日,渐渐地稔熟,相处也自如起来。”
再次,作者你啥都说了。。。我们读者还看什么呢?!
还有一些同人文,作者通过角色对话来分析和解释,从成长经历到此时的所思所想,这也很不行啊。。。。读的时候会觉得”说得好对”/“说得好好”,但是是认知上的,第一次读的时候也可能有的体验上的颤栗,但第二次就不行了,无法听人讲两次道理
但是,罗阿姨在赫敏给哈利解释为什么秋张对他态度那么矛盾的时候,就写的特别好,因为这个解释非常在故事中,秋张的情况,就是我们女生会天然明白的事情,就是哈利搞不清的事情!非常有人物性格,而不是作者的声音(罗阿姨是大佬!)
总体来说,我们女的,其实特别擅长分析或者讲道理,尤其是年轻时候,小姐妹聚在一起,总是在讨论周围的人,分析人家的心理,分析人家的用意,分析来分析去,其乐无穷,这些东西也不是没有意思,有些分析确实也有令人顿悟的效果,但是悟了的瞬间,就已经是完成态,它是一种信息或者是一个知识点,而不是一种故事,而只有故事,才能让人一次次的进入
以及,
换句话说,我觉得有才华的作者,TA会营造出很多细节,以对这些细节的描摹来重现一种幽微的复杂的感情,这些细节的描摹里有所有说不清的、矛盾的东西。当读这些细节的时候,就再一次重回到了这样感情现场
总之,讲故事大王!讲故事大王从来不会解释来解释去!分析来分析去的!
其实,看完你举的例子,我感觉我的喜好是:比起解释或不解释,更重要的是空间和留白
你举的那些例子,我觉得不好的并不在于tell而不是show,而在于没有空间了
而另一些例子,就很有空间,感觉不是塞满的,而是一个可以翕张打开的、甚至是神秘不可确定的空间
以及,晴雯这个对我就太复杂了。。。啊,我是不能get的- –
啊,我要补充:晴雯这个,就像是一个谜面,解出来就没意思了,所以就失去了空间
但是比如lariope,其实就很引人联想,虽然写得很具体了,但还是很引人想入非非春心荡漾充满期待,而且我觉得lariope的留白其实就是ss怎么想,因为是敏敏视角,所以我们永远都不知道,ss是怎样作出决定的,等等等,所以这个空间就很大很大
但是,我同意lariope的好不止在于有空间,而在于她写的细节就是那么好。。。甚至无法解释。。。这就是天赋啊!
晴雯这个,我觉得是要放在语境里的,就是这一整章的着墨都是宝玉和黛玉之间,连章回名字都是“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”,晴雯是完全不重要的送帕子的工具人,但是就是这样,曹雪芹也会记得写一两笔,带出一些和主线相比毫不重要的信息,为他的红楼小宇宙添一点东西,晴雯在这个地方不是谜面,并不是需要解的东西,而是可能会注意不到,但注意到了就会蛮有意思的东西,也是一种show
那么!我要举手提问了,你有什么你觉得虽然是tell,虽然是解释,但是由于有了留白或者说留了空间,所以让你觉得,啊,也非常好,而且重读也非常好的例子么?因为其实解释就天然代表了没有空间,没有其他可能性,就很封闭诶
我很同意你说的,lariope这段非常好的一大原因是在于,没有写ss是怎么想的,ss的想法仅仅通过动作(脚碰到她,手不动,目光移开等等)体现,我们和敏敏一样,只能猜。。。但我依然觉得,其中的show但是不解释是非常重要的,如果她继续解释为什么她这个时候心动,我觉得也就不行了
或者说,在我的偏好里,对动机的解释,我觉得就是特别讨厌的一种解释,我觉得是故事的败笔,人物的动机必须得是通过展示来体现的
我对红楼梦总体就不是很有感,可能我讨厌这种复杂的人际关系,懒得去揣摩推测。
以及我觉得解释不代表封闭,而且我觉得有些感受是需要去说才能更精准的,单纯的剧情和动作对感受的描写刻画有限。有些感受如果被很准确地表达我会很喜欢,比如西斯廷天顶画随便一句:
“在飞机上,他做了个很长的梦。他在梦中重新经历了一遍不久前的起飞,梦中的他不
知为什么对此热泪盈眶,就好像他是离开地球的宇航员,抛下纷乱、耀眼、让他又哭
又笑的过去,一头扎进浩瀚的黑暗宇宙,不知何时才能踏上归途,他莫名地眼中盈
泪,为他不知来路的旅途感激、欢喜。”
“他和施魏因施泰格都是傻瓜,在他们关系的每个阶段,他们都以为这便是两人的真正
想法、真正想要的东西。在他们还是朋友时,他们认真地把彼此当做朋友看待;在两
人变成情人时,他们都小心地不流露出爱恋的感觉,以免把对方吓走;而在约会时,
他们依旧谨慎,将正式恋爱的可能放在遥远的几个月之外。”
我觉得这两段话的内容,其实是很难完全通过show展现的,因为show有其局限性不会写到这么深。而这两段话虽然已经解释了,但同时也是开放的,开放不在于解释,而在于这个宇宙会继续生成和发展。第一段里带着这样强烈感情的人,他的人生和故事没有终结,我能共情这种感受。第二种两个人奇怪的情侣关系和dynamics,也不会停在这里,不是定论。我觉得比喻就像是,tell是一根弦,甚至音都定了,但你还是可以去拨它,它还会发出很多回响,有很多不同的音色。
就是,这两段的好(这只是随便的两段!西斯廷天顶画的门槛)在我看来是捕捉和呈现出一种特定的存在,这个存在不见得是lariope那样很平常生活的,但同样是一种人类存在和情感的深刻模式,而作者的选择是通过剧情+解释一起呈现,并且解释对捕捉这样的模式起到很重要的作用。
简单来说,剧情可以呈现出一个人来路不易,人生半途回顾的感慨,但在悲伤中、在梦中感到热泪盈眶和欣喜,感到这样一种孤独、对过去的摒弃、等等,就是我觉得单纯靠剧情没法做到的,需要解释才能有这种精度和深度。
第二段解释两个人的感情模式也是,这种谨慎的、虽然进展顺利、但却仿佛没有未来的模式,我觉得解释会比不解释更带感,而且不解释也并不好呈现。
然后结合剧情其他部分,这些也起到了很好的氛围营造的效果……我觉得对于此文不可或缺,绝不是如果作者更加技高一筹把tell都改成show就会更好
我觉得这两段话,第二段,我没有很喜欢,因为我不喜欢作者本人对于人物动机的解释
就是说,感受的描写并不是解释,仍然是一种描写,比如你挑的第一段话,如实这般,我感觉到心跳加速,我感觉到一阵眩晕,眼前好像出现金光万丈(啊,我在说什么),不管了,总之,我的意思是感受的描写,虽然这个人没有动作,虽然只是人物的内心戏,但仍然是一种描写,是show,比如说敏敏对于要不要去摸人家小手的挣扎,内心的挣扎也是描写
甚至人物对自己内心的察觉也是show,比如说哈利在冥想盆里看到他爸欺负ss,察觉内心对他爸有了一些怀疑和动摇
我比较讨厌的是,作者下场去解释人物动机,虽然有时候察觉和作者解释人物动机不太好区分,但大部分时候还是能的
ss最后一封信的好,你说的对啊,是ss在tell,不是作者在tell啊!换句话说,这是ss去和敏敏的解释(当然,这是作者写的),但是至少这封信里体现出来的意思是,我向另一个人解释我的做法,这个解释是剧情里的解释,而且人物本人的解释里面本来就有矫饰,有侧重,有真诚,有逃避,有选择性阐述等等,而不是一种全知视角的解释,比如说,我向我老板解释说“今天早晨地铁被水淹没了,所以我迟到了”,如果有一篇小说描述这个场景,那么这句解释,是人物(我)向人物(我老板)在该场景下做的解释,而不是作者向读者的解释。。。因为如果作者都解释完了,我们读者还看什么呢?当然,讲道理我是更讨厌的。。。
以及,好的文,也不可能完全杜绝作者向读者进行的解释,有的地方没有解释就是讲不清楚,而且可能一两句评论也非常闪光,而且评论和解释又不一样,评论会有一种作者和读者一起吃瓜的感觉,但是解释就是,作者TA告诉你这样那样,总体来说我不太喜欢
对啊,我们就是磕学家!
对的,我也感觉你比较讨厌全知视角和作者的权威感,不喜欢作者规定读者要怎么想。所以这其实和你喜欢剧场是一致的,因为戏剧和小说的一大区别就是戏剧没有全知视角啊,除非旁白,只是每个人的行动。
我觉得这两个东西的具体界限也不分明,以及没有明显的优劣之分。比如第二段,作者能有慧眼捕捉到这样一种独特的情感模式,其实非常让我印象深刻(这两段大概都在开头十页内吧……我迅速决定此文可读),并不会因为这是作者的立场或全知而反感。
对的对的,优劣是没有什么优劣之分,就是。。。大家偏好不一样
但是!
lariope是最好的!这就是我们的共识!
以及,写完以上,我觉得可能我的想法更准确地说在于,开放=是否会引发兴趣和feel connected,一个固定的就是如此的人,不代表不会引发兴趣,就像现实里接触一个人并不意味着我时刻都要发现ta身上的新东西一样
哦,再比如,魔药课最后那封信,我觉得就是ss的tell呀,他完全充分展现了自己内心怎么想,和最深刻的选择动机,但是这恰恰是给全文增光添彩的一部分
所以,我感觉你说的show/tell的区别也许不见得是核心,核心也许是作者是否想传达强价值观讲道理,show/tell只是手段而已,我觉得你可能不喜欢的是那种被说教的感觉
(啊,我们真的是磕学家啊